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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人蛇血淚史

2026-01-03 22:17:18

最近我在寫電影介紹:The World of Suzie Wong 蘇絲黃的世界 時,在網上搜尋有關香港難民的資料,發現了幾篇非常感人的文章。這是個人經歷的血與淚的交雜紀錄。也許文采不高,但是內容感人肺腑。我一直最恨有人改寫歷史,而這些都是最真實的歷史。認為非常值得保留。所以在此轉發。

下面是其中兩篇,我個人沒有版權。希望大家看了如果認為值得,多多轉發。

 

人蛇血淚史__荒誕歲月- 珠江風景線

(巴凌)

我在南海工作了五年,騎著腳踏車,廣州南海兩頭跑,每星期至少經過珠江大橋兩次。橋東端是廣州市的西郊黃沙,西端是南海縣的鹽步公社,江中有個小島,就把大僑分成東西兩段。所以,官方把這座鋼材結構、鐵路、公路、腳踏車和行人通用的大橋,稱為珠江雙橋,以別於市區跨越河南河北的珠江鐵橋。不過,老百姓為了方便,通常把鐵橋叫珠江橋,雙橋叫珠江大橋。

這些年來,我每次經過大橋,望著滾滾東流的珠江水,心情複雜而沉重,南唐李後主的詩句,不知不覺便浮現心頭:『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。』

五十年代初期,我和戀人曾多次到荔枝灣划小艇,吃艇仔粥,或渡珠江到海角紅樓泳場游水,那時的珠江水是碧綠的,和兩岸四季常青的樹木渾然一色,給人以清新浩淼之感。經過近三十年的折騰,兩岸人口暴增,生活污水和工農業廢水全部注入珠江,地面上的垃圾和人畜屍體,也常漂浮在珠江渾濁的水面上,江水變黃變黑,毒臭薰天。

南海縣的幹部告訴我,文革期間,南海縣境內的珠江河段,幾乎每天都有屍體從上游漂浮下來。依照上頭指示,發現屍體,立即打撈,就地掩埋。絕不讓一具浮屍漂出珠江口,進入香港水域,以免損害『社會主義優越性』的光輝形象。據說,當地曾經打撈起一宗大小十三具被釘在同一根杉木上的屍體,慘不忍睹,令掩埋的人痛哭失聲,甚至有人神經錯亂。

如果說,文革造成珠江浮屍是短期現象,那麼,逃港風造成的珠江浮屍,幾十年來從未間斷過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珠江是一條血淚之水,『社會主義新中國優越性』的見證。

珠江三角洲十餘個縣,境內河道縱橫,水渠如網,汽輪或帆船可以直通香港和澳門的出海水道,多達百餘條。港、澳兩地分別屬於英國和葡萄牙的殖民地,但居民都講『廣府話』,與珠江三角洲的居民,大都有血緣關係,有共同的生活習慣,向來都自由來往。尤其是香港,建成商埠以後,輪船可以從珠江口通往歐洲、美洲各國,對內也可通汕頭、廈門、上海、青島、天津、大連等地,成為華南最重要的港口。一九四九年底珠江三角洲『解放』,一九五○年夏秋之間,土地改革運動和抗美援朝運動興起,國內國外『階級鬥爭』同時展開,接著,與港、澳接壤的珠江邊防線建立起來,民眾間的往來就被隔絕了,被視為『階級敵人』的各式人等,就開始逃亡。官方對這一類行為,統稱『叛國』或『逃港』,僥倖逃出去的,如同漏網之魚,餘悸猶存。如果失敗了,後果不堪設想:一是浮屍江中,二是死於邊防軍槍下,三是抓回來送去勞改。這種『兩死一勞改』的殘酷悲劇,從五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初,三十年如一日,屢演不衰。

『逃港』是珠江最具特色、甚至聞名遐邇的一道風景線。一九五八年開始的『總路線』、『大躍進』、『人民公社』所謂『三面紅旗』,一經『高舉』,長城內外,大江南北,眾人高唱的那首流行曲《社會主義好》,立即就改了歌詞,變成:『社會主義好,社會主義好,社會主義家家人民吃不飽。』這已經是相當客氣、並有文過飾非之嫌了。實際情況是『千村薜荔人遺矢,萬戶蕭疏鬼唱歌。』(見毛澤東七律二首《送瘟神》)省委書記陶鑄先是提出『三餐大米飯,盡肚子吃飽』的偉大口號,接著狠批民主人士羅翼群『農民餓死邊緣論』,全省吃了三個月不要錢的公共食堂,各家各戶便斷了炊煙。陶鑄只相信權力,不體察下情,又在全省掀起一場『反瞞產』運動,把老百姓最後一點救命的口糧也挖光了。至此,一場人為的大饑荒,持續了三年之久,出現了赤地千里,餓殍載道的悲慘景像。

迫不得己,陶鑄遂於一九六二年五月下旬,下令將平日封得嚴嚴死死、連蒼蠅都飛不過的中、港邊防線,全部開放,讓內地饑民逃港求生。中方邊防軍接到上級命令,盡最大努力,帶路協助,夜間還施放照明彈指引方向,使饑民能較為順利地攀越梧桐山、燕子岩等險要地段,安全進入九龍新界。港英當局也予以人道援助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難民『非法入境』。香港居民則基於血濃於水的同胞情誼,不分晝夜,四面八方,送衣送食,並開車運載難民進入市區,投親靠友。

省委機關報《南方日報》還發佈『開放中、港邊防線』的驚人消息,寶安縣的南頭、蛇口、深圳至鹽田、東莞一帶,近水樓臺,幾乎十室九空。廣州市及周圍各縣,也聞風而動,廣深線火車連日班班爆滿,樟木頭、常平站以南,人群擁街塞道,越境進入香港的人潮,洪水爆發一般,勢不可當。三天下來,成功到達香港的難民,據港方報紙報導,數以萬計。而互相踩踏或墜落懸崖死傷的,更不可勝數。

港英政府迫於形勢過於嚴重,小小香港無法承受,遂改用『抵壘政策』,即已進入市區的難民,不捉不拘,允許居留;剛剛進入邊境的難民,則即捕即遣,並照會中方,要求即刻遏止饑民逃港。中方這才緊急煞車,重新封閉邊防線,恢復『兩死一勞改』的政策,廣東人稱之為『大逃亡』的逃港風潮,才暫告平息。可笑的是省委領導竟然掩耳盜鈴,在內部大力闢謠,否認有過開放邊境的事。

雖然如此,逃港成風,不但不可遏止,反而有增無減,數十年來,歷久不衰。廣東人以千萬條最可寶貴的生命,在珠江上展示出『x會x義』的悲慘境況。逃港偷渡的方式,水陸兼程,帶渡、引渡,也自然成為一種隱形的行業,還產生了一套與逃港偷渡有關的行話術語。爬山越境叫『鉸腳』,游水過岸叫『督卒』(以象棋卒子過河作喻),購船叫『搵屐』,入山晝伏夜行叫『埋堆』,單獨行動叫『打單炮』,多人一起行動叫『夾埋』,帶路領航者叫『盲公竹』,策劃議價叫『斟盤』,一百元叫『一篙水』,一千元叫『一撇水』,一萬元叫『一盤水』等等。

廣州地區的逃港偷渡者,採取的途徑花樣最多,方式方法層出不窮。買船或偷搭運輸船偷渡出境,雖較快速,但費用大,成功率小,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。最普遍的方式是『督卒』和『埋堆』,即從廣州黃沙貨車編列站,偷偷爬入車皮藏匿,隨車到九龍紅磡火車站再伺機逃走,這些方式多數是青壯年才能做到,成功的也最多。珠江三角洲各縣,多數採取用農艇划槳,漏夜闖出珠江口。這種方式均有蛇頭策劃,有領航、帶路、接應,提供食宿,每人要交路費八千至一萬港幣,到港後通知親屬交錢領人,成功率也不低。還有一個方法,是搭乘來往廣州汕頭間的客貨輪,夜間經過香港水域,伺機跳海泅渡登島。而渡海溺斃、或被沙魚所害、或半途發生意外死亡、失蹤的,無從計算。

1964年經濟生活開始有些好轉,又大規範地開展『4清運動』。城市鄉鎮,結合『社會主義教育』,大批『香風臭氣』,大批香港是『臭港』,大反『偷渡逃港』,大查『海外關係』,更多的人被批判,更多的人被送去勞改場。因而更多的人對『社會主義』失去信心,甚至完全絕望,更多的人拼死偷渡,逃港風潮,一波勝似一波。

在大反『香風臭氣』運動中,廣深客運列車的乘務二組,被當局譽為『拒腐蝕,永別沾』的社會主義標兵。報紙電台天天吹,『廣深二組』的女乘務員,守住『社會主義前沿陣地』,天天與香港乃至海外的資本主義勢力作不妥協鬥爭的英勇事跡,鋪天蓋地,充斥人們視聽。但是,民眾的口頭議論,卻是另外一種景象。

內地全面饑荒以來,香港同胞給內地親戚朋友輸送食物,肩挑背負,經年曠日,從未止息。海外華僑也多以香港作為中傳站,大批食物,源源不絕地輸送給大陸各地親友,成為災民渡荒活命的生命線。我的六哥在泰國曼谷做生意,一知道家鄉鬧饑荒,就通過香港的親戚,購買大批食物,主要有大米、麵粉、花生油、糖、臘肉、魚脯等,船運至家鄉港口,再用汽車、腳踏車送到家裡。家人也有親友鄰居,甚至平日作威作福的黨支部書記、大隊小隊的生產隊長,都分享到救命的食物。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一展開,香港及海外的救濟物品,全都成了『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』,骨肉親情,又成了『帝國主義反動派的武器』。凡是有親人在香港或海外的,一律嚴查嚴批,強制劃清『海外關係』。以致文革期間,海外關係斷絕,僑鄉百姓,又陷入饑寒交迫、水深火熱之中。

許多有親眷在香港的內地民眾,不敢或不肯冒險偷渡,就只好向公安機關申請『赴港證』,以合法的身份赴港與親人團聚。不過,這類申請能獲得批准的,不到萬分之一。通常的理由是:申請的人太多,有先有後總要排隊嘛。排隊排到驢年馬月,只有天知道,無不心急如焚。有的專管『出境』的公安幹部,就利用這種『心急如焚』的心理狀態,斂財獵色,貪污腐化。為了求得一紙出境證,有人不得不私下行賄,從財物到房產,甚至『陪睡』,無奇不有。一些婦女到了香港以後,恨不過,請人寫信向黨政領導人揭發自己被姦污慘事。當局為了黨和國家的光輝形象,官官相護,都以『查無實據』為由,草草了事。

文革初期,北京的紅衛兵一把火燒了英國駐北京代辦處,香港的左派聞風而動,掀起一場開埠以來最酷烈的『反英暴亂』。而受害最大最深的,卻是以『血濃於水』著稱的香港同胞。許多商店被搶被砸,許多人被揪被打。著名武俠小說作家金庸被迫逃亡西歐,他的一位助手被『紅暴徒』活活燒死。香港是個法治的國際大都市,豈能容許紅衛兵在轄區內無法無天,暴亂造反?於是,警察全面出動,在市民支持下,很快就平息了這場風波。香港的2CP地下黨,又將暴亂的骨幹撤退回到廣州,或治傷,或休養,還受到廣州造反派公開慰勞。有個藝術團體,更在友誼劇院演出新編歌舞活報劇《反英抗暴》,把向英女王伊麗沙白銅像噴灑黑漆油,當街潑汽油把人活活燒死等暴行,在舞台上一一搬演,借以表彰這批暴亂英雄。港英政府為了報復,立即宣佈,從大陸偷渡到港的人,一律給予居留權,或轉交聯合國救濟總署,安排到美國去。

差不多這個時候,另一件最轟動、影響最大的事,莫過於北京中央音樂學院世界著名小提琴家馬思聰偷渡香港成功,並在報端著文描述秘密越境的經歷。文章很快就傳到廣州,一時間就成為街頭巷尾、茶樓食店談論不休的話題。紅衛兵到處打、砸、搶、操、抓,牛鬼蛇神、黑五類、黑七類、臭老九紛紛挨打挨鬥,人人自危,朝不保夕,迫使許多人想法逃命。馬思聰逃港成功的消息,極大地刺激並鼓舞了偷渡逃港的風潮。許多地、富、反、壞分子的後代,尤其是右派分子的子女,都冒著生命危險,採取各式各樣的途徑,向境外逃生。

七十年代初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,又迫使大批青少年學生前仆後繼,偷渡出境。這一波新的逃港高潮中,浮屍珠江水面的,都是十幾歲的孩子!珠江口兩岸居民,不論內地人還是香港人,每打撈上來一具孩子的屍體,都忍不住痛哭流淚,無不詛天咒地。

一位中學生逃港的經歷,令人唏噓。七二年十二月冬至前,一條小農艇離開廣州長堤一處小碼頭,沿著珠江東行,時行時泊。因為廣州附近農民,多用這種小農艇作為交通工具,隨處可見,並不特別引人注意。小農艇原先只有兩三個人,逐漸增加到十幾個人,男男女女擁擠不堪,只能側臥,無法翻身,這就叫做『屈蛇』。抵達增城縣臨江的新塘鎮,艇面上鋪蓋了一層瓦片,偽裝成載運建築材料,避過崗哨檢查,於暮色蒼茫中緩緩划出虎門。

當日天氣回暖,颳起大南風,小艇逆風而行,速度大慢,入夜才過珠江口的南沙。艙裡狹小,燠熱異常,衣杉全被汗水濕透了。有人內急,實在忍不住,也顧不得羞恥,當眾方便,再將盛著穢物的膠袋扔下水去。如此尷尬的事,實在出於無奈,大家都能諒解。過了南沙不久,風向由西南轉為東北,風力也由二三級逐漸增強至五六級。艇家將篷面的瓦片拋棄下海,大家才見天空彤雲密佈,疏疏落落下起雨來。海面上除了漂盪著導航的燈標,四顧渺茫,一片漆黑。

小艇無帆,只能借助水流和風力,以槳作舵,控制航向和速度。風勢漸見增大,小艇像半邊花生殼,在風浪中顛簸,載浮載沉,漂出珠江口,進入內伶仃洋海面。大家無不暗暗竊喜,以為『香港在望』,很快就可登岸了。

不想小農艇,並不比『雙溪蚱蜢舟』大多少,載得了十幾個人,卻抵不住洋面如此猛烈的狂風巨浪。艇外風急浪高,浪花不時打進艙來,隨時有翻側的危險,艙內開始有人嘔吐,相繼多人條件反射,甚至大小便失禁,橫七豎八,男女雜陳。為了躲避邊防軍,先前強行灌服安眠藥的小童,這時也甦醒過來,嚇得高聲啼哭,全艇秩序失控。艇家奮力導正航向,用力過猛,一連折斷三支木槳,小艇陀螺似地,原處打轉,上不著天,下不著岸,月黑風高,浪濤翻滾,還能有甚麼辦法,只好聽天由命了。

大家苦苦掙扎,大約午夜過後,隱約可見東南方天空出現一片紅光,心想離香港大概不遠了。只是天公不作美,東北風增強為七八級,小艇完全失控,偏離航道,離那片紅光越來越遠。有人忍不住,問艇家離香港還有多遠。艇家長長嘆了一口氣,答道:『不瞞大家說,若能不死已是萬幸,到港絕對無望了。』話音剛落,一個巨浪打來,小艇被拋到礁石上,撞成碎片,眾人紛紛落水。辛好海水不深,大家連爬帶滾,向怪石嶙峋的岸邊逃命。

天寒地凍,饑寒交困,大家只得相互擠擁成團,蜷伏石堆間,奄奄待斃。好不容易挨到天亮,走過來一隊解放軍巡邏兵,拿槍指著喝道:『站起來!舉手,不許動!』後來才知道,這裡是中國管轄的伶仃島,按照邊防軍的規矩,一條粗麻繩將大家串在一起,拖到軍營前,列隊清點人數,搜身、問話、登記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戶口地址等,這時,才知道這群偷渡者的確實人數是三十二人,男女參半,最老的六十歲,最小的才三歲。然後,給一大桶開水,又把搜去的錢換些餅乾,每人發一份充饑。當天中午,一艘高速砲艇把這批『犯人』移交西岸珠海唐家灣公安機關,再押往中山縣石歧收容所。沿途一些軍屬孩童,對著『犯人』丟石頭,揮竹鞭,高聲叫罵:『打死偷渡犯!文革萬歲!』

收容所不是監獄,但比監獄還糟得多。不足十平方米的囚室,竟關押二三十人,斷臂折腿的,滿身疥瘡的,遭受嚴刑吊打的,臥地呻吟不起的,簡直是人間地獄。五天後,這位偷渡失敗的中學生,和其他人犯一起,兩人合戴一副手銬,押上前往廣州的夜航花尾渡。幸好中學生的手銬很寬鬆,船到廣州大沙頭碼頭,準備乘車押去天河收容總所,趁公車站乘客擁擠,脫出半邊手銬,混入人群,逃之夭夭。這位中學生後來還是偷渡成功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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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往事如煙」五月逃亡潮

chiyam30 于(北美世界日報)
每年的五月,都會有一幅幅極其悲慘場面的圖畫,在我的腦海里泛現出來.雖然時間巳經過了四十多年,但這個難忘的陰影,仍是揮之不去.此時把這個夢魘描述出來,讓年輕的讀者知道,我們曾經看見過一些甚麼事.

雖然巳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,但至今仍難以遺忘.因為這是我有生之年所見過的,最悲慘也是最浩大的逃亡場面.

那時候,我在香港《新報》擔任娛樂版編輯.有一晚,采訪部的同事回來,說有大陸難民鋪天蓋地的從邊境涌過來,人數之多,簡直和螞蟻一樣.香港這邊雖然出動了大批軍警去堵截,但因為中港的邊界綿長,那時還未建築鐵絲網,以致情況難以控制.

這是社會性新聞,本來與我的工作無關.但那時候我年富力強,好奇心旺盛,第二天便搭上新聞采訪車去觀看究竟.

那是一九六二年的初夏,天氣忽雨忽晴.采訪車沿著上水到元朗的公路行走,右邊便是中英邊界的梧桐山.抬頭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人潮洶涌,怪不得采訪部的同事用螞蟻來形容這些逃亡的人群.因為遠望過去,那些穿著黑色和藍色衣服的難民,一叢叢一叢叢的,真的很像一群群螞蟻.

這就是當年不但轟動全香港,而且也轟動了全世界的「五月逃亡潮」.由於一九五八年開始,由毛澤東發起的「大躍進」運動,種下了全國大饑荒的禍根.幾年下來,餓死的人數以千萬計.為了求生活命,大批無衣無食的農民蜂擁南下,後來更聯群結隊的越過邊界要逃亡到香港來.

深圳和落馬洲一帶守備森嚴,難以飛越雷池半步.這些逃亡者要進入香港,只能遵循兩條路線.一條是泅水過來,逃亡者由寶安縣海邊下水,此時海水不是太過寒冷,大約要泅游五六個鐘頭,便可以在香港的後海灣上岸.

這條水路只適合那些年青力壯和懂得游泳的人.他們為了逃避大陸邊防守軍的阻止,要等到黑夜才能下水.有些人帶著救生圈(廣東人稱為水泡),但當年物質缺乏,救生圈不容易買得到,只能找到籃球里的氣膽,吹氣之後用繩子綁在身上,藉以增加身體的浮力.他們又用膠布包裹著衣服,以免被海水淹濕,預備在登陸後穿著.

可是,從水路來是十分危險的.因為黑夜中很難辨認方向,往往會游到茫茫大海里去.倘若氣力不足或者手腳抽筋,更會葬身魚腹.而且水底有食人的鯊魚,海面有港英的巡邏快艇,以探射燈到處照射,捉拿海上的逃亡者.當時海上常有漂流的浮尸,就是那些不幸的逃亡者,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.

報館的同事曾經訪問過一個僥幸游到岸邊的女青年,她終於抵了目的地,惟是沒有著歡愉的表情,反而是號啕大哭.她是和幾個朋友一同泅水逃亡,其中一個男子是她的未婚夫.他們泅游到中途,她的未婚夫雙腳抽筋,無法再跟著大家泅水前進.這個女子抱著未婚夫不肯放手,打算同歸於盡.幾個同行朋友奮力把他們拆開,她就只好眼睜睜的望著未婚夫沉到海底里去了.

大多數逃亡者是從梧桐山那邊爬過來,因為這里邊界綿長,港方的守衛比較松散.而梧桐山的另一邊,便是香港這邊的古洞村,全是農舍和菜地.只要爬過了山嶺,他們便可以躲藏在農舍或田野里,等待機會進入市區.

逃亡者由於要躲避邊防解放軍的阻截,他們也要等到夜幕低垂以後才能出發.不過,听說有些解放軍也很同情這些逃亡者,不但網開一面的任由他們通過,還好心地向他們指示正確的逃亡路線.

在華界那邊的梧桐山,山勢較為斜徙,在黑夜中爬山越嶺,又不敢點燃火把和開亮電筒,有人一個不小心的一腳踹空,便會跌下百丈懸崖,冤枉地送掉了性命.

里的邊境界線頗為特別,梧桐山下是英界,山上 是華界.所以那些港英軍警就只能在山下堵截逃亡者, 不能上山追捕.雙方就是這樣的在山上與山下對峙著,你不能越界追到山上來,我也不敢走下山腳去.

山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也不盡是逃亡者,其中有些是香港居民,他們來到山頭尋覓親人.我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,跌跌撞撞的在山頭上四處奔走,手上舉著一個寫著名字的牌子,一邊用鄉音叫喚著被尋覓者的名字.原來他接到鄉間的書信,兒子巳經在十多天前起程,參加了逃亡者的行列,但至今仍無音訊.這位老人家愛子心切,便每天都來到梧桐山上到處找尋,希望能與兒子相會.

公路旁邊停滿了不少汽車,阻塞著來往交通,這些人有的是來看熱鬧,有些人是來接應親人.要勞動警員向他們發告票,才把這些違例停泊的汽車嚇走.但這邊剛趕走了,那邊又停滿了一大堆汽車,使到發告票的警員疲於奔命.

天公不造美,好像故意與逃亡者為難.天色陰晴不定,有時是烈日當空,忽然 傾盆大雨.梧桐山上都是草叢,樹木不多,逃亡者想找個遮陽避雨的地方都不容易.烈日當空時,他們被曬得頭焦額爛;傾盆大雨時,雨水迎頭淋下,就算想找個乾爽的地方躺下來也不可能.有些人便因此患病,倒臥地上,痛苦呻吟.觸目所見,這里豈是人間,簡直如同地獄!

在邊境觀察了兩天,心頭的痛楚無法言喻,甚至連同情的熱淚都流乾了.回到報社,我向老板羅斌反映情況,建議以報社名義,向社會人士發出呼吁,捐輸救濟這些不幸的人群.

當時《新報》只創辦了兩年,每天出版兩張紙,售價一角,銷量只有九千多份.羅社長認為這件事可以進行,便吩咐我作全盤策劃.他個人先捐出一萬元,作為救濟行動的基金.

在那時候,一萬元不是一個小數目了.當時香港有十多份報紙,但在整個逃亡潮事件中,就只有《新報》獨家發起救濟工作.

我寫了一篇呼吁大眾捐輸的文章,在《新報》的報頭側位置刊登.接著便和各部門的同事開會,商量怎樣進行這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.

首先是趕印收條接受捐款,廣告部的同事負責接听捐款電話,由編輯部的听差上門收款,但大多數善長仁翁都是把捐款送到報社來.

我和娛樂界人士熟悉,便親自打電話向他們募捐,由於這宗大新聞巳經轟動了整個香港,我把事情說清楚之後,十之八九都會慷慨解囊.只是兩三天工夫,善款數字巳經使到我們出乎意外了.

我們不斷的開會,討論如何利用這些善款去幫助那些苦難的人群.由於采訪部的同事最了解前線的情況,他們所提供的意見最為實際.而報社各部門的同事,都自願的參加各項工作,忙碌起來的時候,有些同事一連幾天都沒有回家.

我們派出同事分頭去采購物品,由於要以最低廉的代價得到最實用的效果,便直接向廠家接洽.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,廠家們都願意以最特惠的價錢,讓我們買到大量的面包、水 、毛巾、毛氈,和普濟丸、濟眾水這一類止嘔減瀉的藥品.有一間在我們報社附近的茶樓,他們大量供應茶水,不肯收費.

由於采訪車較為細小,無法裝載救濟物品,便出動了報社運載報紙的貨車,司機做完了運報工作之後,便繼續駕車運載救濟物品到邊境去,自願犧牲了休息的時間.印報部門部的同事本來是在夜間工作,白天休息.但他們自動請纓,隨車派發救濟品.因為逃亡者不敢下山,這些救濟品必須擔抬到山上去派發.印報部門的同事年青力壯,平時習慣了搬運報紙,都有幾分氣力.只有他們,才能擔負起這種沉重的任務.

我因為要負責後勤工作,便不能每天都跟隨大隊到前線去,大多數時間是坐鎮在大本營里,處理各種支援事務.但那些同事每天回來,都很興奮的把新鮮的消息和感人的故事帶回來,讓我們分享.

為了堵截成千上萬的逃亡者,香港政府不但出動了全部警察,還派出大量尼泊爾士兵來協助,甚至連輕型鐵甲車都派上了用途.由於恐怕逃亡者情急之際會冒死反抗,以致與軍警發生沖突.上層下令,軍警雖然攜帶槍械,是「空槍上陣」,那就是不許攜帶子彈,最大的武力只能使用警棍.這樣的處置十分明智,這一場驚天動地的浩大逃亡潮,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生過暴力沖突而引致傷亡事件.

香港政府處置那些逃亡者,采取即捕即解的緊急措施.也就是說:逃亡者被拘捕後,便立即用警方那種有鐵絲網的囚車(香港人稱為豬籠車),把他們送出邊境.這些人到了深圳那邊,當地政府也不為難他們,任由他們自由散去.因此,有些出師未捷的逃亡者,心中不忿,再作崔護重來.

有些警員具有同情心,遇到英藉警官不在身旁,便打手勢招呼逃亡者趕快沖下山來.他們不但當作視而不見,還低聲催促那些逃亡者:「趕快走,趕快走!」

當時,香港政府定下了一條很有趣的規例.這些越境而來的逃亡者,如果能夠躲避過軍警的堵截而進入了市區,以後便不加以追究,而且呼吁他們到各區警署報到.憑著警署發給的報到紙,便可以前往人民入境事務署領取身份證,承認他們是香港的居民.可是,若是在邊境被截獲,那就很對不起了,警方便會即捕即解的把他們送回華界那邊去.

由邊境通到市區的公路上,警方也設立了不少關卡,所有路人和汽車經過,都要查看身份證.因此,不少逃亡者即使能夠越過邊界,但要進入市區,也是不容易的事.

由於連日來經過報紙連篇累牘的報導,激發了不少市民的同情心.有些駕車去邊境觀看熱鬧的人,在歸途中也會接載一兩個逃亡者.他們先把逃亡者載到上水墟去理發,然後換過預先帶來的衣服,把逃亡者打扮得像個香港人.其實,警察一眼就可以把他們辨認出來,因為連日飽嘗日曬雨淋,膚色特別黝黑.但警察也有同情心,往往當作看不見,任由他們通過.

中文大學的師生特地組成旅行團,乘搭旅游大汽車到邊界去,回程中便夾帶了多位逃亡者.因為車身上掛著中文大學旅行團的布條,軍警便不截停檢查.有些懂得門路的市民,還會通知逃亡者不要乘搭公共汽車,要改搭火車進入市區,因為警方沒有搜查火車,也沒有在火車站設置檢查關卡.

我為了籌劃救濟的事,忙得頭昏腦脹,巳經有好幾天沒有回家了,晚上便在報社會客室的沙發睡覺.有一天,忽然接到家中電話.內子說有人打電話找我,留下了電話號碼,說是有很緊急的事情.

我立即打電話過去,接電話的人說:「我的親戚從邊界出來,說你的親人來了,請你馬上來我們這里聯絡!」接著他說了地址.

我立即趕到九龍大角嘴,那是一間小型的修車廠.我走上前去詢問,一位正在修車的師傅指著門口坐著的一名鄉婦說:「她是我的親戚,住在古洞村,你問她便可以了.」

那個大約有五十多歲的鄉婦,交給我一張字條,上面寫著我家里的電話號碼.她說:昨晚半夜有個年青人拍門,向她討水喝,說是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.她把他收藏在牛棚的乾草堆里,給他飲食.那個年青人把這張字條交給她,請她幫忙打電話聯絡他的親人.鄉村沒有電話,她只好到市區來找親戚幫忙.

我認得出這是弟弟的字跡,便問她怎樣才可以和這個人見面?她說我可以跟隨她回家.由於我巳經听過同事們說的故事,便立即在附近商店買了衣物,跟隨著鄉婦乘搭公共汽車去到上水墟,再轉搭小型客貨兩用車去到古洞村.

在牛棚里和弟弟見了面,恍如隔世,不禁抱頭痛哭.幸好有先見之明,買備了衣服和鞋子.因為他在爬山越嶺時,衣服巳被樹叢荊棘勾破,鞋子也在坭潭中泡了湯.弟弟換過衣服鞋襪之後,我們便向鄉婦告別.臨行時,我把廿元鈔票遞給她,作為彌補她來報訊所花的車費.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受,這位好心人的義行,使我感佩不巳.

在乘搭小型客貨兩用車去上水墟時,我的心情十分緊張,恐怕中途會遇到警方的檢查關卡,那就會功虧一簣了,幸好一路安然無事.到了上水墟,我把弟弟帶進理發店,修剪他的那頭亂發.理髮師傅笑著說:這幾天來,生意好到不得了,到了深夜還不能夠收工.

從理髮店出來,竟然幸運的遇上了報館的救濟車.我把弟弟拖上車,對同事們說這是我的弟弟,剛從那邊過來.他們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,向我握手道賀.但這時候,派發救濟品的工作還未完畢,弟弟便也在車上幫忙照應那些救濟品.

在回程時,有幾個警員在公路上攔截我們的貨車.我心里想:麻煩來了!貨車停下來,原來他們不是來檢查,而是向我們討些水喝.嚇得我要掏出手帕來,拭抹額上的冷汗.

因為警方規例,警員出外執勤時,身上是不許攜帶分文的.就算有錢,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,也買不到吃喝的東西.警方雖然有飲食供應車,但因為要照顧太多警員,有時不免會有疏漏.這幾個警員巳經有大半天沒有喝過茶水,當然更沒有吃過東西.

他們倒也機靈,知道我們的救濟車內,必有食物和茶水,便在公路上伸手攔截.他們笑著說:要求我們把他們當作難民,給予救濟.此時,我們也哈哈笑起來,不但遞上水,還送上面包讓他們充饑.當我吩咐弟弟向他們遞上面包時,心里也覺得好笑.這幾位警員兄弟,怎麼會想到向他們遞上食物的年青小夥子,竟然就是他們要拘捕的對象呢?

後來,弟弟說:他這次是第二次爬梧桐山了.最初,他是和三個年紀相若的朋友一同在廣州起程,步行了兩天才到中英邊境,因為沿途要躲避邊防解放軍,要兜很遠的彎路.在黑夜中爬梧桐山時,一個同伴不幸跌落山谷,剩下他們三人繼續行程.由於對環境不熟悉,他們下山便被逮捕,被押上豬籠車遞解回深圳去.在途中,他接受過我們的水和毛巾,也吃過我們派發的面包.

因為曾經被拘捕過,兩個同伴便打退堂鼓,不敢再來.他在深圳結識了三個新夥伴,又循著舊路再度爬上了梧桐山.可是在黑暗中,幾個人 走散了.他一個人走到山邊,因為看見有軍警車輛在公路上不斷巡邏,便不敢走下山來.可是,攜帶的乾糧巳經吃光了,又沒有水喝.好不容易熬到深夜,實在沒法抵受下去了,便冒險下山拍門討水喝.

韶光易逝,當年弟弟才是二十歲,如今巳是花甲之年了.他後來也做了報館編輯,如今兒女經巳長成,他亦快要退休了.我因為參加了這次救濟工作,熟悉了當時的環境,也得到同事們的協助,才能把他接到香港來,兄弟得以團聚.他也逃過了一場大饑荒的災難,也改變了他以後一生的命運.這也許就是老人家所說的:好心有好報吧!

這一場數以百萬計的難民逃亡潮,當年轟動了全世界,被視為有史以來最龐大也最悲慘的災禍.後來中共當局覺得在國際視野下實在太難看了,便調動了大批軍隊到中英邊境來,還下達了對逃亡者格殺勿論的緊急命令,這才遏止這一場驚天動地的難民逃亡潮.

但在這一場大逃亡中,也有幾十萬人僥幸地能夠逃往香港,以後便過著與國內截然不同的生活.當年他們攀山蹈海,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小夥子,如今也像我的弟弟一樣,巳經是花甲老翁了.回首當年的淒慘遭遇,相信他們也會有著很大的感觸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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